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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 29 / niolder

1965~1966

“四清”的正式名称是“社会主义教育运动”,相应的组织从省、县、公社(如今是乡)、生产大队(如今是村)依次是工作总团、团、队和组。每个工作组管一个大队,人员包括几个脱产干部(现在叫机关干部、公务员)和若干大学生,组长负责全面,其余人员每人分管一个生产队。人员充裕时会有一名脱产干部带一个大学生。

与以往下乡不同的是,工作组全体人员不集中居住,而分散住在各人负责的生产队某户贫下中农家里(成分是50年代土改时划定的),我的房东是单亲家庭:母亲和快结婚的儿子,儿子是大队团支部书记,那时算是比较可信的人了。因为有两个全劳力而没有吃闲饭的经济条件在队内算不错的,所以伙食还比较好。工作队统一规定我们每天交房东的伙食费金额,好像是0.3元,比学校里便宜多了。房东经济条件好的,吃得好些,很穷的吃得就差(我班就有那么个倒霉的)。大学生的房东是工作组选定的,一般不能更换。工作队进驻后,管运动(就是开会),生产由原领导班子管。其实我们这些大学生也不懂农业,即使农大的学生也不见得懂多少。白天大部分日子在组里开会研究工作,不开会的日子下田劳动,因为在中学里多次下乡务农,所以这事不太难,一些农民还惊奇,大学生居然会干农活!在那儿我连用橹摇船都学会了,能一扭一弯地摇着船到镇上去,当然要农民陪着。

我们班进驻的公社是水稻产区,一年三熟:春花、夏粮、秋粮,即使在那个年代,种粮是没有赚头的,队里的会计给我算过一本帐,收获的粮食按市价计算,能支付成本就不错了,但是必须种:一要缴公粮(这会计还挺有使命感,说种田缴粮是从古至今的规矩,天经地义的事),二要吃饭(那时候国家粮食只供应城镇居民不供应农村,除非遭灾)。幸亏那个地方能养蚕,靠卖茧子来钱。不过养蚕是件技术活,如果出了差错,蚕宝宝染了病,那就血本无归了。养多少张(蚕种是买来的,蚕蛾下种在一张纸上)也要估计准确,少养了收入少当然不好,但养多了也有风险。蚕宝宝在吐丝前特别能吃,如果这时候桑叶供不上,蚕宝宝挨了饿,就不会吐丝,即使吐丝茧子质量也很差,卖不起价钱,最糟糕的情况是完全不成熟,饿死了。因为各生产队养蚕基本同步(按节气定的日子),这时候各队的蚕宝宝都猛吃桑叶,那几天桑叶基本买不到,即使买得到,价钱很贵,这个批次的茧子成本就高得出奇,有些生产队只能倒掉部分以保证余下的蚕宝宝。所以每次养蚕都是全队关注焦点,会养蚕的少数农民报酬(工分)也比较高。我在村里只知道在养蚕了,那些养蚕的屋子是不进去的,怕万一蚕宝宝生病,麻烦就大了!

虽然打着“社会主义教育”的旗号,但具体工作中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却不是理论问题,需要明确标准。当时就拿“六十条”做标准进行对照。这“六十条”的正式名称是“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”,也是中共中央文件,具体条文现在都忘记了,但一个关键点记得很清楚:“六十条”当时农民还是接受的,只是向工作队提出疑问:这几年政策多变,这回政策能维持多久?我们就引经据典地拿着“六十条”,说哪些是“六十年不变”、哪些是“三十年不变”。后来的事实是,1966年下半年,“文革”一起,“六十条”成了刘少奇搞的修正主义货色,批倒批臭!六十年不变?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!从那时起,我再见到类似的说法、就嗤之以鼻!

那个年代,农民不准经商、不准外出打工,办厂更是天方夜谭。为了增加些收入,养鸡养鸭养猪都有,但这些家伙要吃的饲料绕来绕去离不开粮食,所以很受限制。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羊:因为羊吃草就行。田间休息时,农民就背着草篓,在田间底边割草以回家喂羊。但是养羊也受限制:能割草的人不多,生产队也就那么点田地(我记得我在的队,人均也就两分多地),不能到外队去割啊,人家也要养羊的。所以母羊产下的羊羔,多数立即宰杀:羔羊皮卖给供销社还能值几个钱,羔羊肉也可同时卖,也可自己吃。当地风行给羊屁股记工分:因为羊圈里垫的草混合了羊的排泄物,是很好的肥料,规定这肥料一律交公,不准用在自留地里,生产队给每只羊记工分,参加年终分配!

农村的伙食虽然简单些,但最突出的优点是新鲜!在房东家里吃了大半年饭,有两顿饭的菜印象特深。一次午饭,家里没菜,母亲让儿子去竹园里掘几支笋来,从菜缸里捞出几颗腌菜,从笋出土到菜上桌,也就十来分钟,农村里也没味精之类,但这碗春笋雪菜味道好极了!另一顿就是新鲜羔羊肉了,味美、肉嫩,简直入口即化!

至于四清四不清,主要靠农民揭发,重点是清经济。基层干部贪点小便宜的情况是比较普遍的,大的贪污之类是很少的,毕竟经济总量就那么点,能揩油的空间太小。至于清政治、清思想、清组织,也就那么回事,看看当地“地富反坏右”老实不老实,干部们与他们是无划清界限等等,如此而已。

人在乡下,很少看报,更看不到“参考消息”。它是一份专门刊登外国通信社新闻报道的内部刊物,共产党掌握政权后,大陆报纸只刊登新华社的新闻稿(中苏关系好时还登些塔斯社的稿子,后来中苏反目,塔斯社也被逐出版面),但为了让领导干部掌握外界情况,就由新华社组织翻译国外新闻社的新闻稿,登在“参考消息”上,开始要县委书记才有资格看,六十年代开始向大学生开放,不过是单位订来展放在食堂之类场所。到了乡下,别说“参考消息”连公开的报纸都很少,那时收音机还很少,更没有电视,有线广播是有的,不过很少人感兴趣:大部分都是当地生产如何好之类。不过,国家政治舞台上的风云变幻还是不可阻挡地开始影响我们了。

再早出现的影响就是学毛选了。工作队还在公社礼堂开了大会,动员学毛选。动员报告是我们组的副组长做的,他倒是花了功夫准备,不过基本就是理论到理论,无趣啊!讲的人可谓使出浑身解数,听的人却没精打采,眼看这个动员会要“走过场”,工作队长出来“补充几句”,他一“补充”就反客为主了,深入浅出,抑扬顿挫,整个会场的气氛马上被调动起来。我算是领教了这位基层干部的口才了。

虽然做了动员,真正要学毛选却有点难:书少啊!有几本单行本就不错了。回到队里,还是二十三条加六十条。不过,事情很快就起了变化,变化之大,当时地球上恐怕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。1966年春,开始接二连三地有大人物出事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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