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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 30 / niolder

1966

1966年春节,工作组全体放假,回家过年。一方面这些脱产干部也有家人,也想家。另一方面,过年时农民也改善生活,伙食较好,我们难道还交0.3元一天?除了少数几个留守的,都回家过年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坐火车旅行。因为湖州到杭州只有公路和水路,每次开学、放假不是汽车就是轮船,下乡搞四清,是第一次坐火车。不过下乡是集体行动,回家就各人自便了,车票春节后到工作组报销,算第一次公费旅行。

春节后,工作队按预定时间报到。除了开会,工作组对生产的关注也加强了。因为“23条”规定,衡量“四清运动”有否搞好的几条标准之一是“生产是否搞上去了”,去年的生产基本不归工作组,今年的可是工作组的政绩了。农村生产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,无论春耕还是养蚕,都始于春天。脱产干部都来自农村(基本是公社一级的正副职),自然明白这点,虽然各地农情有所不同(我们这个工作团的干部来自临安,对吃山核桃特别内行,据说高手可以一口咬碎山核桃后,不用手帮助,直接把壳吐出肉来吃下去!),但一般情况总是清楚的,可是当地种小麦的方法却让他们很惊奇:居然和种水稻一样,先播种在旱地里,再移植到放干水的稻田里!

这时期是农忙,会议少一点,参加劳动的日子多一点。我负责的队增派了一个脱产干部来,还记得姓名是“赵观贤”,有他在我就舒服多了,而且还做一些原先不敢做的事,例如摇橹,开始我不敢,赵也不会,但敢试,把我也带起来了。有一次他突然向我说起他的家事,夫妻感情不好,长期分居,试着问我该怎么办。我哪里懂这个啊!他很失望地说,以为大学生看的书多,会有办法。有次说起“红楼梦”,我说没看过,他又大失所望:大学生连红楼梦都没看过!这书当时书店里买不到,图书馆里借不到,我乍看?后来1967年我从杭大一位同乡那儿借到,自己看了还借给同学看,几乎全班都看了,当然要打着“批判”的旗号。上世纪七十年代红楼梦开始大量印刷,是因为毛泽东欣赏这本书,说“好了歌”是全书精华,要高级干部好好读,起码读三遍!红楼梦成了二十世纪的阶级斗争教材,曹雪芹绝对不会想到会有那么位知音!

1966年春天,报纸开始点名批判一些人和书。最早让我们吃惊的是批“三家村”。虽然报纸没点名,但这些干部都知道挨批的是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,三家村的另外两人是吴晗和廖沫沙,吴是北京市副市长,廖是北京市委宣传部长。邓拓的名字我们1965年就知道了,因为在工厂劳动无聊,班里有同学借来散文集“燕山夜话”。邓拓的燕山夜话,文章很短,但引经据典,文采飞扬。看得出作者是博古通今的文章高手(后来知道他当过人民日报总编辑,因为没紧跟毛泽东,被撤了职,去了北京市委),因为文笔精彩,班内很多人传看,我也看过。当然谁也没想一年后到它居然成了大毒草。吴晗是北大历史系教授,明史权威,解放前就拥护共产党了,所以不入党也当了北京市副市长,据说还是邓小平的(桥)牌友。毛泽东在中央几次会议上说明代清官海瑞好,不怕豪强,敢直谏。吴教授就写了历史剧“海瑞罢官”,被江青们瞄上,认为此剧为彭德怀鸣冤叫屈,吴晗从此成了毛泽东眼里的异己。邓拓写燕山夜话和吴晗写海瑞罢官的本意如何,因两人都在文革中自杀,只有猜测没有实据了。

批海瑞罢官是整个文化大革命的序曲。回过头去看历史,毛泽东的政治手腕世界一流。1965年11月10日,上海《文汇报》发表姚文元《评新编历史剧<海瑞罢官>》,人民日报没当成大事(认为是学术争论)就没转载,而西方那些中国问题专家虽然天天盯着中国,也没人看出内中的玄机。但人民日报和北京市委的态度日后就成了他们的罪状。中苏论战时,彭真还被派往莫斯科和苏共辩论(代表团长是邓小平,彭是副团长),他们给国人的印象是反修斗士,没过2年,他们就被定成中共党内的修正主义分子了!

事态的发展出奇地猛烈,到1966年5月,随着“五一六通知”的下发和北京市委被改组,中国政坛开始接二连三地闹地震。我们在乡下除了惊讶还是惊讶。但没人想到接下来的事会让全世界都为之惊讶。

1966年上半年,按年份算我们已是四下的学生了,五上还有一学期课,五下就是毕业实习和毕业设计了,可我们专业课还没开张呢!内心当然焦虑。但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,这些事是不能说不能问的,否则“只专不红”、“白专道路”的帽子马上会飞到头顶,弄个“政治不合格”,就完蛋了。中苏论战时,浙大有个学生支持苏共的主张,直接就开除学籍,送回原籍了,那个时代这样的人只能生存在最底层:做最辛苦的体力活,拿最低的工资,时不时还要当“运动员”(在政治运动里挨斗)。实际我们都在关心什么时候可以回校上课,但传来的消息是工作队要转到别的公社,大学生要留在原地等到秋收后证明生产上去了再撤走。

正在无可奈何时,北京又出大事了,6月1日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聂元梓等七人写的大字报,矛头直指北大党委,不久人民日报点名批判北大校长兼党委书记陆平。虽然没有正式宣布,文化大革命在高校中实际上已开始了,这成为四清工作队里的大学生回校的契机。

六月中旬,省里正式决定,大学生回校参加文化大革命,此时文化大革命的重要性已高过四清运动,那些公社书记、大队长算什么,和陆平比,他们的级别简直不入流!

这样,我们匆匆收拾行装,返回校园。不过很快就发现,要上课是难上难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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