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 summer
从四清工作队回校,工作队给了一件礼物:毛主席语录,这本书后来被肉麻地称之为“红宝书”,风靡全中国。卡扎菲的绿皮书是东施效颦,原创在中国。
学语录是军队创造的,那时军里士兵文化程度偏低,高中生都免服兵役,兵源主要是农村青年,长篇大论读起来困难;再说学毛著也没那么多书啊,就连城里的机关干部有毛选的也是极少数。于是学语录就成了最可行也最有效的办法。这个办法老祖宗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了:孔子的“论语”就是一本孔子语录,这部儒家经典的影响在中国连绵几千年,至今还没完全消失。时下流行的微博其实也是语录,可以算是大众版、电子版吧!
大量印刷发行的“毛主席语录”是以解放军总政治部的名义印的,那时没有版权之说,所以后来地方印刷厂也纷纷印制。这本书的大小正好适合放在军装的上口袋里,方便携带。我保留此书很久,一直到上次装修前清理东西才“割爱”。“语录”在中国的退出政治舞台却相当早:林彪外逃失败,摔死在蒙古后,军委大改组,新班子把林彪时期的做法统统废除,包括那本“语录”。
大队人马回校前,浙大校园里已经出了事,大概受了北大聂元梓大字报的启发吧,马列主义教研组的几个老师贴了大字报,批评校党委。然后有学生去支持(有部分班级因各种原因没下乡)。当时主持学校工作的是刘丹,校长、党委书记由浙江省委陈伟达担任,刘在副职中排名第一。刘丹组织工厂工人贴支持党委的大字报:这套做法是反右派时用惯的。僵持没多久,浙江省委突然表态,在浙江日报上点名批判刘丹,校内气氛为之一变。据说,省委这样做,一是已经有好几个省这样做了:把一个大学校长抛出来当靶子;二是赶快给运动定调子,免得省委受冲击。
我们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回到学校的,好像还提起过复课的事,但很快就偃旗息鼓了:省委派了工作组来,明确要停课搞运动,中央还发文暂停66年高校招生,高考“暂停”一停就是十多年。工作组进校那天,全校在大操场开大会,陈伟达也亲临讲话。进浙大4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校长大人,听到校长讲话。
毕竟是省委书记,演讲水平确实不一般,不带稿子而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,还大段大段地引用人民日报社论、中央文件。也有他自己的语言,其中广受注意的是批评一些人“长蛇吞筷子,拐不过弯来”,“长蛇”说的是刘丹吧!后来这段说话被恨批了一通。
工作组组长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陈安羽,第一副组长是杭州分军区政委高某,那时节,军队威望高涨,拉一个军队干部来压阵,用心良苦。
由于工作组肯定马列主义教研组教师的大字报,支持批刘丹,开始一段时间很受师生支持。可是好景不长,很快就起了矛盾。问题就出在陈伟达身上。从四清前线回来的大学生,把四清“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派”的提法自然而然地用之于学校,认为陈伟达也该在学校参加运动,他有没有问题啊?
然而省委工作组却是带着省委的框框来的:浙大批刘丹就够了,陈伟达没问题。而其原校党委的领导干部们看法不一。校党委内排名紧跟在刘丹后面的是副书记副校长南竹泉,他的弟弟是当时二十军政委,驻扎在湖州白雀。据说他特意去请教弟弟,回来后就盯上陈伟达了。
这时,学校又根据对陈伟达的态度而分为两派:支持工作组VS反对工作组。工作组为了控制局面,使出政治手腕:召开由工作组主持的校党委扩大会议,参会人员逐步扩大。三分部去校本部开会不方便,就开总支扩大会议,参会人员最后扩大至全体党员。在这些扩大会议上,主持会议的工作组很快使支持工作组的人占了上风,后来会议完全变成批那些反对工作组的人了。我们群众虽然不参加哪些会议,但多少也知道风向,还认为文革就那样,再过一二个月就可以结束了。说实在话,不少人希望早点结束,好念书、好分配工作:我们上面这一届到毕业时间了,该分配工作挣钱了。我们62级,只剩一年了,总得让我们再念点书吧!
这期间还搞过一阵“破四旧”。这股风是北京吹过来的,报纸还为之摇旗呐喊。一些干部子弟带了一帮人(红卫兵),到一些资本家、民主党派、文艺界、文化界人士家里抄家,烧书、烧画、砸文物、抢财物,还拉他们戴着高帽子游街。作家老舍就是受不了侮辱而自杀的。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。我家有些瓷器,画着什么菩萨、写着“福禄寿财”之类吉祥词句的,自己拿出来敲碎,表示“与封资修划清界限”。杭州有很多庙宇,也纷纷遭难。但从那时开始,学理工的浙大与学文理的杭大学生差异就开始表现出来。岳庙是杭大历史系的学生砸烂的(估计是为了撇清自己与封资修的关系吧),灵隐却是浙大学生保下来的。当时浙大师生在工作组问题上分裂成两派,但在保不保灵隐这件事却态度一致,本部同学还日夜轮班保护灵隐:因为这事闹到周恩来那儿,几个中学的红卫兵要砸灵隐寺,周恩来的回电说“是保还是砸由杭州人民决定”(注意:保在前/砸在后)。其实这些事是有人指点的:用来转移群众注意力。三分部没去灵隐,却摊上过一次保六和塔,大约本部来电话说某个中学要来砸六和塔,要我们去保护六和塔。我也去了,在塔里面坐着,心里在怀疑这些中学生有没有本领拆六和塔:那时民间工具简单,就几把锤子几根绳子,拆得了六和塔?再说真的倒下来,能否逃命还真是问题。
杭州有不少岩洞,里面刻有佛像,这些佛像在劫难逃,很多佛像被“砍头”,如今仔细看可以看出它们的“头”是后来补上去的。我们班也去过一次岩洞,可是只有喊口号的,没人愿意动手砸菩萨,最后用墨汁在菩萨脸上乱涂一气,算破过四旧了。只是大家心中明白:这墨迹是可以用水冲洗干净的。
就在很多人认为运动会很快以“批倒刘丹”为结局时,事情又变化了。毛泽东眼看运动居然被刘少奇他们控制住了,又出招了。而我们又下了一次乡:去附近农村参加“双抢(抢收早稻抢种晚稻)”,其实这时省里要进行大调整,以适应毛泽东的新部署,为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做出安排。
毛泽东出的新招很直接也很致命:炮打司令部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