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eijing

我们的专列到北京火车站是午后，由于毛泽东支持大串联，各地都把接待红卫兵当成大事。我们一下车就有汽车来接，那么多人住一起是不可能了，分别安排到各个中小学住下：大学生以外地人居多，恐不出来，中小学生停课后，白天来学校“闹革命”，晚上就回家了。至于铺盖，出来时就知道自带棉被，接待站就管分配教室做房间，在地上铺些草垫之类，另外还提供早晚伙食，记得是收费的。

从队伍分开安置后，再也没集中行动了。其它班的同学在哪里无人不知道也无人关心。当时还决定离开北京自行安排，实际就是解散了。我们一群人被安排在一个小学里（记得校名有个“紫”字），安顿好、吃过晚饭，天很快黑了，我们这些外地来的，也不敢走远。再说坐了一昼夜火车，也很累了。

第二天，吃过早饭，就开始大串联的正经事了。其实就是看大字报，到高校到机关看大字报。去哪里，各人自行选定。交通问题：免费坐公交车。连火车都免费了，这小小公交车还能收钱？那段时间，北京的公交车售票员也够辛苦的，要向北京市民卖票，但不能要求红卫兵买票。由于免费坐车，坐错了也不怕。记得买了地图，拿着地图在北京城里东奔西跑。

最初几天还是挺认真的，北大、清华都去过，看大字报也真当回事，有些同学还拿个本本抄大字报，我一向笔懒，就自行省略了。北京因为出于国家政治中心，大字报上披露的材料往往都很“高级”：动不动就拿中央大员说事。还去了中宣部和团中央，还赶上批斗“阎王爷”（中宣部被毛泽东批为“阎王殿”，里面的头儿就成了“阎王爷”了）。当时团中央第一书记是胡耀邦，毛泽东批他不支持青年学生反镇压学生，他无话可说。邓小平、胡耀邦在1957年反右派时是很卖力的，几乎都是赤膊上阵，邓小平到北大对北大学生说“中国共产党是光荣的、伟大的、正确的，北大党委也是光荣的、伟大的、正确的”！胡耀邦把他的副手也打成右派，很有“魄力”啊。这回轮到他们自己挨整了，处境和当年“右派”差不多：不能申辩不能反驳只能乖乖地（虽然有点违心）检讨，内心滋味当然不好受。也许是因为亲自体会了这种被冤屈的滋味，才会有他们重新掌权时为右派分子平反的举措。

没几天看大字报的劲头就过去了，多数人就开始“游山玩水”了。颐和园是开放的，故宫早就保护起来关门了：有红卫兵想冲进去破四旧的，周恩来指示赶快关闭，由军队守卫，理由么，“保留下来好好批判”啊。那时照相机是稀罕物，所以绝大部分人自己没法搞什么留影，使得天安门前的照相摊生意火了起来。那段时间人人各自为战，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，晚上在住宿地照个面就行。颐和园、天坛当然去过，连动物园也去了，见到了在杭州没机会谋面的人类朋友。

我还去了天象馆，班里去天象馆的人我不敢说是唯一，但敢说屈指可数。我在中学时代就知道北京有这么个宝贝，这回到了北京，赶紧！幸亏那时设备还没坏，和“封资修”的联系也不明显，没被红卫兵盯上，让我圆了此梦。

早饭在接待站吃，午饭晚饭就得“走到哪里吃到哪里”了。在计划经济年代，北京的供应是全国最好的：全国保首都啊。只是饮食习惯与杭州差异较大，面条是2两一碗，杭州的二两半一碗面这儿听着很奇怪：还有半两的？而且北京的面几乎没汤，完全不是杭州的汤面。偶尔还得吃点六谷糊之类，我倒也能吃下去。北京最让我们高兴的是水果丰富，比杭州便宜得多，尤其是葡萄，每斤才一毛来钱，杭州葡萄很少见且贵得多：要五六毛。那段日子，葡萄是吃得最多的非正餐食物了。

大批红卫兵进京，北京市当然负担很重，要想法把这批人打发出去，但红卫兵有个说法：我们是来接受毛主席检阅的，要见过毛主席才肯回去，这在当时是“天字第一号”的理由。于是天安门广场又要开大会了。记得我们参加的那次大会是9月15日，前一天接待站就通知大家明天在接待站集中参加重要会议，大家也知道是什么事，早早候着了。

15日那天有车把我们送到长安街西段某地，然后队伍步行进广场。沿途还有一些中小学生送茶水给我们，倒蛮有亲切感的。那天究竟有多少人在天安门广场，恐怕没人说得清，不过报纸上喜欢“百万百万”地报道。靠近天安门的区域是进不去的，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共领导都上了天安门城楼，包括刘少奇邓小平。那时人们看报最关心的就是这名单组成和名单上领导人的排名，因为它透露了高层的政治走向。那次会议是谁讲话已记不确切了，似乎江青、林彪都讲话了，第一次听他们在群众大会上讲话，感到腔调很怪，但谁也敢说。

那次毛泽东没乘敞篷车，在天安门城墙上挥挥手算检阅过了，后来听说中间曾走下来过，我们离城墙很远，没看见。我也没那股子劲挤到城墙前去。

大会过后，我们这批学生就该离开北京了，后面还有大批红卫兵正源源不断地涌到北京来呢！这时才知道离开北京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：因为要走的人太多了。还有，我们既然出来了，就不肯那么快回杭州了，还想到别处去“经风雨、见世面”呢！

我们班分成几个小组，各自行动。我们这个组决定去西安，在火车站凭学生证领到车票，但不能按车票规定的车次上车：前面排队的人太多，后来在车站门口广场上排了近一天队，也不管车票班次对不对，挤进车站月台，上了车，终于离开北京，驰向西安了。